今年3月,丹麦。
Andel集团的高管刚开完一个内部会——信息很清楚:控制预算,专注盈利。
散会没多久,Casper Kirketerp-Møller在LinkedIn发了一条帖子。
"如果最好的公司……不需要赚钱,会怎样?"
就这么开头。
灵感来自贝索斯给亚马逊股东的第一封信:长期投资重于短期利润。这是Casper的一贯逻辑——Clever建丹麦充电网络这十年亏了不少钱,但没有这些亏损,就不会有今天覆盖全国的基础设施。
但时机不对。
"同事们刚被告知要赚钱,他就发这个。大家都蒙了。"一位了解内情的人事后说。
三个月后,Casper被炒了。
"不需要赚钱"不是他最激进的那句话
Casper Kirketerp-Møller从2015年开始掌管Clever,丹麦最大的电动车公共充电运营商,约550名员工。
他做的事比那句LinkedIn帖子激进得多:他把公司里所有的职称都废掉了。
没有经理,没有总监,没有副总裁。2025年,Clever官方宣布废除包括"CEO"在内的全部层级头衔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叫"共同领导"(medledelse)的体系:公司分成4到12人的小团队,每个团队有自己的使命。谁负责什么,由团队内部轮流提名,不是从上面派下来的。薪资谈判和团队进行,不和HR或老板。要招人还是开人,也是团队说了算。
决策怎么做?不是少数服从多数,而是"同意制"——只要没有人有根本性反对意见,就能推进。
这套思路来自管理学书籍《未来的组织》,作者把这类公司称为"蔚蓝组织"——去中心化、自我管理、使命驱动。
在丹麦住了11年,我见过很多声称"扁平"的公司。丹麦本来就是全球管理层级最低的国家之一,在世界经济论坛的"授权意愿"指数里排名第一。但Clever走得更远,把文化变成了正式制度。
人类学家Dennis Nørmark跟踪研究Clever多年,他承认:参与度、员工积极性、吸引人才的能力,都是真实的成果。
被并购之后,试验撞上了现实
Clever的母公司Andel是丹麦第八大企业,能源和光纤领域的巨头,从2018年起就是Clever的主要股东。去年8月,Andel决定把Clever、Andel Energi、Watts三家公司合并。
Casper被任命为整合负责人,同时进入Andel最高管理层担任商务总监。
两套文化随即正面相遇。
Andel那边有审批流程、治理委员会、层层汇报。Clever这边开会叫"同意制",Andel的人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愣了半天。同样地,当Andel的CEO Jesper Hjulmand用"混血"来描述三家公司的融合,Clever员工觉得这个说法太粗暴。
语言背后是价值观的落差。
裂痕有各种版本:有人说Casper太以Clever利益为重,没有站在集团视角;有人说Andel根本容不下一套真正去中心化的文化。争议具体到了细节——Casper开的保时捷Taycan被认为"给客户传达了错误信号",Jesper自己开BMW。
今年6月8日,Casper被解雇。
然后那个讽刺的事情发生了
他的LinkedIn离职帖子下面,Clever员工涌来了大量留言——
"是你让我重新相信自己是有价值的……"
"那次你问我还好吗,我几乎要哭出来……"
"从来没有哪个'总监'让我可以当面对他发火,还知道他不会翻脸……"
内部会议的录音显示,有员工担心"那种神奇的文化"会消失,担心Andel不理解共同领导是什么。有人说这是"被接管",不是"合作";有人说本来要"混血",结果Andel"截断了Clever的腿"。
Dennis Nørmark看到这一幕,说了一句话:
"这可能变成了对一个领导者的人格崇拜。"
"一家公司说所有人都是领导者、大家地位平等——但最核心的那个人却如此显眼,本身就是矛盾的。"
Clever花了十年建立"人人都是领导者"的组织,但这个组织的情感根基,最终依赖于一个具体的人:他的哲学、他的魅力、他在LinkedIn上的每一条更新。那个人一离开,整个系统的情绪支柱就动摇了。
九月会有答案,但有个问题等不到九月
九月,Andel将向三家公司的所有员工宣布合并后的组织架构。现任CEO Marlene Holmgaard Fris说,共同领导会有"2.0版本",具体等九月再说。
到时候会知道这套实验以什么形式存活下去。
但有一个问题,已经有答案了。
一套宣称要"消解英雄式领导"的管理体系,如果它能否运转,最终取决于一个英雄式的人物是否在场——那它究竟是在解放员工,还是只是把个人崇拜包装进了一套好听的词汇?
不只在丹麦值得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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