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点,Lyngby那家Føtex超市的最后一个员工锁上门,灯光调暗。
然后,角落里有什么东西醒来了。
一台132厘米高的机器人从充电站里走出来,开始在货架间移动。与此同时,在200公里外的某个客厅里,有人戴上VR头盔,拿起两只手柄,接管了它的双手。通过机器头顶的摄像头,他看见的,是一排番茄罐头。
这台机器人叫Unitree G1,产自杭州。
丹麦人为什么要买中国机器人
不是因为喜欢,是因为没人干这份活了。
Salling Group是丹麦最大的零售集团,旗下管着Føtex、Bilka、Netto。它的运营总监Simon Kudsk说,招聘越来越难,全国各地都一样。说这话不是抱怨,是现实。
Eurostat最新的人口预测显示,到2040年,欧盟劳动年龄人口(20至64岁)将减少1160万人。丹麦生育率长期在低位,加上老龄化加速,这个数字对北欧来说并不遥远。
缺工最严重的,往往是那种没人抢着干的岗位——夜班、重复动作、体力消耗大。超市上货工正是典型。Kudsk说得很直白:"一个人一辈子弓着腰把番茄罐头搬上货架,这对身体的损伤是真实的。"
机器人的吸引力,从这里开始。
97%来自中国
引入这批机器人的是Hive Robots,一家2024年初在丹麦成立的小公司,联合创始人是Jakob Sand和他的妻子Charlotte。他们做的事不复杂:从宇树科技(Unitree Robotics)进口人形机器人,卖给需要它的欧洲客户。
宇树总部在杭州,2026年上半年,它在全球人形机器人市场的份额大约是31%。中国另一家公司AgiBot占44%。两家加起来,接近全球四分之三的产量。
更大的数字:2026年上半年,全球人形机器人出货量约1.91万台,中国厂商贡献了其中97%以上。
也就是说,全世界正在讨论的那个"机器人未来",在实物层面,几乎全产自中国。
这在丹麦的语境里有一点微妙。就在Hive Robots开始部署机器人的两个月前,2026年6月8日,美国五角大楼把宇树正式列入"中国军事企业"清单,理由是它与国资委存在关联,接受过军事规划相关项目的支持。同批被列入清单的还有阿里巴巴、百度、比亚迪。
46天后,宇树的机器人在欧洲正式开售。
再过几周,它出现在哥本哈根郊区的超市货架旁。
地缘政治的节奏,跟不上供应链的节奏——大概就是这么回事。
一份奇特的招聘启事
Hive Robots最近在招"机器人飞行员",四个名额。职位描述写得很有科幻感:
"你戴上VR头盔,拿起控制器,远程操控一台真实的人形机器人,在真实的超市里给货架补货——每一个动作都由你来控制。"
但读到第二段,会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:
飞行员的工作,是让机器人学会自己干这件事。录下每一个动作,让AI从中学习,直到机器人越来越少需要人介入。
到那时,一个飞行员可以同时管三台、五台、甚至十台机器人。"当一个飞行员能同时处理多台机器人,生意才真正跑得通,"Jakob Sand说。
换句话说,你把它教得越好,你就越不重要。
这个悖论不是没人看见。但Jakob Sand的回答是那种经典的科技乐观主义:电气化时代的人也担心过,互联网时代也担心过,每次都是旧工作消失,新工作出现。他说他还会继续扩招机器人飞行员。
丹麦技术研究院的机器人专家Søren Peter Johansen从1994年就开始研究机器人。他的判断更直接:他说有"99.99%的概率",人形机器人将在大规模上取代人类劳动力。时间节点:五到十年内开始铺开。
但他同时指出,给超市货架补货——看起来最简单的活——其实极难自动化。货架高度不同,商品形状各异,每次抓取的力度都要重新判断。"机器人能在平地上做后空翻,但一个稍微变形的罐头盖,就能让它困惑。"
某种意义上,什么都没变
我在丹麦住了11年,这里每隔几年就会有一轮"机器人会抢走工作吗"的讨论。结论通常一样:会,但也会创造新工作,不用太担心。
但这一次让我觉得有些不同的,不是机器人本身——是它从哪里来。
中国不需要用机器人解决劳动力短缺,因为中国有足够的人。欧洲需要,而中国的工厂恰好在造产量最大、价格最低、技术成熟度最高的人形机器人。这个错位,没有人设计过它。是人口曲线和技术曲线,碰巧交叉在了这个时间点。
Lyngby那家超市的夜班,原来是一个人弓着腰把番茄罐头一罐一罐搬上架。现在是一台来自杭州的机器人,被一个戴着VR眼镜的丹麦人从客厅里远程操控,做同样的事。
某种意义上,什么都没变。某种意义上,一切都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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