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7月的某一天,诺和诺德的董事长Lars Rebien Sørensen把CEO Lars Fruergaard叫进来,然后叫他走人。
在丹麦,这本身已经够震惊的了。但更罕见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:Rebien Sørensen宣布,他自己将直接接任董事长兼公司最高负责人的双重角色,并公开承认这违反了正常的公司治理原则——他的原话是,现在情况紧急,顾不上了。
这样的场面,在丹麦的商业圈子里,几十年没见过。
为什么会有这场危机
要理解这个戏剧性的权力重组,先要回到高光时刻。
2023年,诺和诺德一度成为欧洲市值最高的公司。Ozempic、Wegovy——这两个名字在那两年几乎成了"减肥神药"的代名词,让整个丹麦经济都被带着往前跑:丹麦2022年近三分之二的经济增长,是这家公司贡献的。
公司市值一度超过丹麦全国GDP。
然后是2024年和2025年的急刹车。
竞争对手礼来(Eli Lilly)的替尔泊肽(Tirzepatide,品牌名Mounjaro)效果更强,在临床数据上反复压过Ozempic。诺和诺德的阿尔茨海默病药物临床试验在2025年11月宣布失败。股价在一年内跌去大半,公司从全球第五大制药企业的排名滑落。到2025年7月,公司发布的季度财报让市场大失所望,同一天,新CEO人选公布——之前的CEO被解雇。
Rebien Sørensen说,他不得不亲自出手。
被选中的改革者
接替者叫Mike Doustdar,全名Maziar Mike Doustdar,是诺和诺德的内部高管,在公司工作多年,是Rebien Sørensen自己看中、提拔的人。
他上任后的动作一个接一个:9月裁员9000人(约占全球员工总数的9%);重组研发部门;宣布与美国OpenAI达成合作,加速公司的AI应用。今年春天,诺和诺德还推出了自有直销药房NovoCare,以499美元/月的价格直接向消费者销售Wegovy,绕开传统药品分销网络,打价格战。
节奏之快,在这家百年公司历史上罕见。
最近,Doustdar在一次内部讲话里说,员工要想成为"公司想要的顶级运动员",就要早点起床、晚点睡觉。这句话在丹麦媒体和社交网络上引发了强烈反弹,有人叫好,有人看到了危险信号。
一个结构性问题
在丹麦住了11年,我对这里的公司文化有点了解——稳、慢、讲究程序,不轻易打破规矩。所以Rebien Sørensen当时那一步,在本地圈子里确实算是爆炸性新闻。
但让我更感兴趣的,是一个更深的问题。
Rebien Sørensen为什么要打破自己一向坚守的公司治理规则?因为他判断,情势紧急,常规流程无法产生足够快的变化。这个判断也许是对的。
但他选的改革者——Doustdar——是他自己的人,是他亲手从系统内部提拔的,是诺和诺德文化塑造出来的产品。而现在,这个人要去改变的,正是那个塑造了他的系统。
如果诺和诺德过去几年变得太慢、太官僚、太自满——那Rebien Sørensen和Doustdar,在这个过程里在哪里?他们是局外人,还是那个问题的一部分?
这不是要否定他们的能力,而是说:当改革者和需要被改革的体制深度共生,自我革命本来就更难。
还有另一个问题:Rebien Sørensen是极具威望的人,他亲自选定了Doustdar,亲自打破了治理规则来推进这场变革。在这种权力结构下,有多少人真的敢说"不对,你走错了"?
几个月前,诺和诺德发生了一起严重的网络安全事故,黑客侵入内部系统并实施勒索。在"快速、接受犯错"的文化口号下,这类错误怎么被处理,是一个值得观察的信号。
转型的悖论
这件事让我想到不止一家公司。
快速转型时,最大的风险不只是做错了什么——而是在速度和压力下,没有人敢说"停一下,这个方向有问题"。越是强势的领导者带着明确使命往前冲,他们身边越缺少真正有效的反馈机制。
丹麦的企业管理文化,历史上其实非常强调"modspil"(反馈与制衡)——这是他们几十年来形成的共识,认为好的公司需要能够挑战CEO的董事会,需要能够说真话的人。
Rebien Sørensen自己也了解这一点——他在接受采访时承认,他违反了治理原则,但他认为当时情况值得。
这是一个经典的困境:原则在危机时最难被坚守,也在危机时最需要被坚守。
诺和诺德今天的处境,恰好是测试这一点的极端场景。一家市值曾超过本国GDP的公司,在压力下快速重组——有多少人,有能力且有意愿说出不同意见?
这个问题的答案,可能比Doustdar的哪一个具体决策都更重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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