哥本哈根有一类创业者的故事,几乎是同一个剧本。
产品做出来了,拿了第一笔欧洲的钱,熬过最难的早期,然后——接到美国投资人的电话。
对方不只是给钱。他们说:来旧金山,我帮你打开美国市场,我给你接触整个生态圈。
很多人去了,就没再回来。
这不是散点故事。根据2024年发布的欧盟竞争力报告(通称"德拉吉报告"),2008年至2021年间,欧洲诞生的独角兽——估值超过10亿美元的初创公司——有将近三分之一离开了欧洲,大多数落脚美国。而今天,欧洲成长型公司10轮融资里,有8轮是由欧洲以外的投资人主导的。
欧洲出钱出人,美国拿走果实
丹麦国家投资基金Eifo上周宣布,将向瑞典投资机构EQT管理的"Scaleup Europe Fund"投入2亿欧元(约合15亿丹麦克朗),成为这只500亿克朗级别大基金的唯一国家级主力投资人。欧盟委员会也跟进了10亿欧元。目标只有一个:让欧洲公司别跑了。
Eifo的CEO Peder Lundquist说过一句很直白的话——
"我们承担了欧洲这边的早期风险,然后等到真正的价值创造来临,企业就走了。"
这个结构,说白了就是:风险在欧洲,收益在美国。
欧洲的风险投资文化本来就比美国保守得多。Lundquist观察到,大量丹麦投资者觉得,想在合理风险下拿到好回报,还是得追美国基金。美国基金再回头来欧洲,挑最好的公司,承诺给这些公司打开美国市场——条件是,把总部迁过来。
对创始人来说,这个offer很难拒绝。
27个国家,没有一个硅谷
在丹麦住了11年,我觉得这件事最核心的障碍,其实不难理解。
美国是一个3亿多人说同一种语言、用同一套法律的市场。你在美国创业,清楚知道要去哪里——做金融去纽约,做科技去旧金山,做娱乐去洛杉矶。生态圈清晰,人才密集,市场深。
欧洲不是这样的。27个国家,24种官方语言,每过一个国境线就换一套监管规则。2019到2024年间,欧盟发布了超过13000条新法规,同期美国是5500条——监管密度是美国的两倍多。
你没法说"欧洲的硅谷在哪里"。柏林有一些,斯德哥尔摩有一些,阿姆斯特丹有一些,哥本哈根有一些——但哪一个都没有那种浓度。Lundquist的话很实在:"你得创建生态系统,投资才会跟上来。"但生态系统本身怎么创建?他没说。
这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。
钱没有少,流向错了
丹麦的养老金体系极其发达,整个国家的退休储蓄总额超过5万亿克朗。这是一个600万人口的小国,这个数字放到全球都是顶级水平。
这些钱去了哪里?
大量流向了美国基金。
前商业部长Morten Bødskov(社民党)多次公开批评过这件事:你们管着全国人民的退休钱,但你们投的是美国科技公司,不是欧洲的潜力企业。
养老金公司的回答也不是没道理:我们的职责是给会员最好的回报,过去二十年美国市场的表现确实更好。
Lundquist没有直接反驳这个逻辑,他只是说:"从社会整体来看,如果更多资本投向本地和欧洲的晚期风投,潜力是巨大的。但养老金机构觉得风险和回报不成比例。"
社会利益和基金收益之间,有一道裂缝,暂时没有人能填。
问题不是人才,是自信
Lundquist在采访里说,他跟美国同行聊,对方不会说欧洲没人才。欧洲有顶尖研究者,有充足资本,全球AI创业融资里欧洲只拿到6%——不是因为没有好公司,是因为资本不信任欧洲。
"我们不够擅长把资本和知识连接起来。我们得敢于更相信自己。"
这句话听起来像励志口号,但他说的是真实的结构问题:机构投资者的集体预期,决定了资金流向,资金流向决定了哪里能长出生态。欧洲的问题是,本地的大钱不信任本地的潜力,这是一个自我实现的悲观预言。
中国走过这条路
二十年前,中国最好的互联网公司——百度、阿里、腾讯——都去美国上市。理由很实际:那里有钱,那里懂科技公司的估值,那里有流动性。
后来的故事大家知道。中国建了自己的资本市场,政策开始激励企业留在国内,加上外部环境的变化,这条路逐渐被改写了。
欧洲现在面对的困局,和那时的中国有一点相似——都是"外部市场更高效"的逻辑在主导资本流动。区别在于,欧洲没有统一的政策意志,27个国家各有各的算盘,任何一个Eifo都撬不动整块盘子。
Eifo的这2亿欧元,放进500亿克朗的大基金里,首批投资预计今年第三季度落地,覆盖AI、量子、机器人、能源、太空、生物医疗等领域。钱不算少,但要改变整个生态的方向,还差得远。
真正要改变的,不是钱的数量,是那个集体性的"我们可能不行"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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