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nna Marie Kjærgaard每天上班,做的是别人做不来的事。
她在奥尔堡大学医院儿科重症监护室工作,62岁,床边站了几十年。遇到最糟糕的情况——一个孩子快撑不住——她要冷静,要信任自己的判断,要做出正确的决定。
但有一件事,会让她彻夜无法入睡。
是钱。
不是因为穷。她和丈夫Søren——同一家医院的儿科麻醉科主任——攒了几百万克朗,在奥尔堡有自己的房子,在海边的Saltum还有一栋度假屋。按丹麦的标准,他们是真正意义上的财务自由人群。
但每次经济上有什么变动,Anna Marie就开始在黑暗里算:每个月还剩多少?万一收入下降怎么办?投资如果亏了呢?
"我躺在那里,脑子一直转停不下来,"她说。
这种感受不是她一个人的。
丹麦第二大银行Jyske Bank最近的调查显示,有41%的丹麦人在日常生活中感到某种程度的经济不安全感。更耐人寻味的是:在家庭年收入超过80万克朗的最高收入群体里,每五个人仍有一个人有同样的感受。
收入高低,管不住这种焦虑。
放在中国来看,这一点都不陌生。近年来"中产焦虑"几乎成了固定词组。有房有车有存款,但仍然觉得自己随时可能掉下去——这种感受,中丹两国的中产阶层竟然这么像,尽管背后的制度和社会保障体系完全不同。
神经经济学(neuroeconomics)给这件事提供了一个解释。
哥本哈根的脑科学研究员Jon Wegener说,大脑不是一个账本——它不会只是统计你现在有多少钱,然后输出一个"安全"或"不安全"的结论。它一直在做的,是预测未来。
收入会不会降?投资会不会跌?房价会不会缩水?
"如果未来变得难以预测,或者你感觉自己没法左右它,大脑的警报系统就会启动。哪怕账面上看起来一切都很好,"Wegener说。
这就是为什么经济上的变动——不是危机,只是变动——会触发焦虑。不是因为人们不理性,而是因为大脑天生就在干这件事:提前为所有可能出错的情况发出预警。
Anna Marie自己也说得很清楚:"我觉得是因为我失去了对钱的控制感。"当钱还在银行账户上,她能看见它;一旦被投资出去,它就从视线里消失了。大脑处理"消失"这件事的方式,和它处理真正的威胁没有太大差别。
还有一个因素更难绕开:原生家庭。
Anna Marie在农场长大,父亲对钱有一套很明确的哲学——没有就不花,绝不举债。她还记得父亲的话:"手里没有一块钱,就不要花一块钱。"家里不是过不下去,但钱从来不是随便使的东西。
几十年后,当她面对一笔大的支出或投资,那个声音还在。
Søren和她恰好相反。面对同样的财务状况,他先看机会,后看风险——不是鲁莽,是气质上更能接受不确定性。两个人在同一张床上睡觉,对同一笔钱的感受,可以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。
Wegener说,这不奇怪:"两个人可以有几乎相同的财务条件,却有截然不同的安全感。这取决于个性结构、人生经历,以及你觉得自己要为多少事情负责。"
让Anna Marie能睡着觉的,不是多存一点钱,而是把不确定性变成具体的数字。
"需要有数据摆在桌上。当我能看到这件事对我们经济的影响是多少,我才能冷静下来,"她说。
换句话说:那种焦虑,本质上不是对贫穷的恐惧,而是对未知的恐惧。化解它的方式不是挣更多,而是看得更清楚。
在丹麦住了11年,我身边见过不少这样的人——收入相当不错,各种福利也兜底,但一聊到退休金够不够、孩子未来怎么安排,眉头照样皱起来。我以前以为这是矫情,后来发现这是人类的通病,不分国籍,不分贫富。
大脑就是这么设计的——它不管你账户里有多少,它只管替你担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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