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周,一条消息在瑞典商界引发了不小的震动。
英国《金融时报》报道,制药巨头阿斯利康正在和美国的百时美施贵宝讨论合并,两家加起来市值约4000亿美元,将是制药史上规模最大的并购案。两家公司都没有确认。分析师普遍持怀疑态度,说逻辑不清晰。路透社随后引述消息称,谈判并未进行。
消息一出,阿斯利康股价跌了7%。
在丹麦,大多数人对这条新闻不太感冒——诺和诺德才是我们这边的故事,阿斯利康是别人的事。但在Øresund海峡另一边的瑞典,这条消息打开了一段更复杂的记忆。
因为阿斯利康本来也是他们的故事。
1999年那次握手
1998年12月,瑞典制药公司Astra的CEO Håkan Mogren和英国Zeneca的老板Tom McKillop在镜头前握手,宣布"平等合并"。
Astra当时不是小公司。它发明了1990年代全球最畅销的药——胃溃疡治疗药Losec,1998年销售额450亿克朗,是彼岸诺和诺德的两倍半。
新公司起名阿斯利康。总部在伦敦。CEO是英国人。
瑞典最大股东Wallenberg家族点头同意了。逻辑很简单:股份换了形式,投资组合分散了,从财务角度说得通。那个家族同时持有Ericsson、Scania、SAAB,Astra只是其中一块。
一位当时在Nordea做分析师的瑞典人Anders Olshov,今天回头看那段历史说:"那时有一种难以置信的热潮,和我们现在看诺和诺德的感觉很像。"
"但它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东西了。"
25年后,算一笔账
阿斯利康如今在全球雇了将近10万人,比合并时多了4万。
但在瑞典,员工数反而比1999年少了一点。瑞典人占阿斯利康全球员工的比例:8%。
做个对比:诺和诺德的全球员工,有40%在丹麦。
阿斯利康的药还占瑞典出口的5%左右。听起来不小,但诺和诺德占丹麦出口的24%。两家公司在1990年代体量原本相当,今天的差距已经不在一个量级上。
瑞典投资银行SB1 Markets的分析师Johan Unnérus在一封邮件里写得直白:"现实是,阿斯利康的瑞典部分正在被逐渐边缘化。"
2012年,阿斯利康关掉了Södertälje——公司诞生的那座小城——的一个研究实验室,裁员1200人。瑞典工商联合会的发言人说那是"对瑞典作为科研国家的致命打击"。
Anders Olshov今天只说了一句:"从此后发生的一切来看,当时要是做了不同的选择,结果会更好。"
丹麦差点走同一条路
这件事,知道的人不多。
2004年,诺和诺德的CEO Lars Rebien Sørensen悄悄准备了一份文件——把公司卖给瑞士制药公司Serono,总部迁往日内瓦。连几家子公司的管理层都觉得这笔交易有道理。
这件事当时完全没有公开。直到2023年,历史学教授Kurt Jacobsen写书,才把这段往事挖了出来。
那份方案最终没有执行。
不是谈判破裂,不是Serono主动退出,而是诺和诺德基金会的董事会否决了它。基金会持有诺和诺德77%的投票权,按照章程,A类股不得出售。基金会的态度很清楚:公司最近增长很好,不需要卖。
CEO没有最终的决定权。那份文件就此束之高阁。
历史上,诺和诺德的管理层还和德国拜耳、美国强生、荷兰阿克苏诺贝尔都谈过——每次都没成。
谁握着那张否决票
把这两件事并排来看,核心差异不在于运气,也不在于哪个CEO更有眼光。
Wallenberg家族是财务投资者——精明、有钱,但持有Astra是他们众多投资里的一个。分散风险是合理的决策,他们没有理由为了一家公司的"国籍"而放弃一笔合理的交易。
诺和诺德基金会的使命写在章程里,不是"最大化财务回报",而是"确保诺和诺德作为独立实体持续存在"。A类股不得出售,不是某届CEO能推翻的,也不是某届董事会能协商的,这是结构性的约束。
在丹麦住了11年,我发现这类故事里最值得注意的,从来不是那些大战略、大愿景,而是那些不起眼的条款——"A类股不得出售"这七个字,在关键时刻,让整件事的走向彻底不同。
两种所有权逻辑,在1999年和2004年分别产生了结果。今天,诺和诺德的市值约合2090亿美元,相当于丹麦整个GDP的40%出头。
这个故事还没结束
瑞典分析师Johan Unnérus在文章末尾说,也不必太替邻居难过——瑞典还有Ericsson、H&M、Volvo、IKEA、ABB,商业基础更多元,"与诺和诺德的比较在90年代更贴切,今天已不那么相关"。
这话有几分道理。
但阿斯利康现在又传出一轮合并风声,如果这次成真,瑞典那8%的员工份额还会不会继续缩水,谁也说不准。
1999年那枚没有人说"不"的否决票,留下的影响还在继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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