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说一个让大多数人意外的数字。
1875年,丹麦的实际房价是某个水平。然后时间推进到1939年——64年过去了,工业革命完成、城市化加速、人口增加。
实际房价几乎没变。
不是没有波动,是长期趋势几乎水平。整个19世纪和20世纪上半叶,买一套房子相对于普通人的购买力,大致是同一个价格。
然后1945年来了。
二战结束后,实际房价开始指数级上涨。到今天,丹麦的实际房价是二战结束时的五倍。这不是丹麦特有的现象——整个西方世界都是一样的曲线。
这是哥本哈根大学经济学教授、丹麦前首席经济学家Carl-Johan Dalgaard最近在Børsen上提出的问题:为什么偏偏是1945年之后?
常见解释为什么都不够
直觉上,我们会说:人口更多了,经济更富了,需求当然上去了,价格自然涨。
但这个逻辑有个漏洞:GDP增长在1875年到1939年同样在发生,为什么那时候没有推动房价?
第二个常见解释是利率。低利率降低贷款成本,推高资产价格。但利率下行其实是一个持续了700到800年的长期趋势——这是学界的研究结论——并不是二战后才开始的特殊现象。
解释不了那个"1945年节点",就说明我们还没找到核心原因。
一个反直觉的答案:土地并不是固定的
研究者David Miles和James Sefton在几年前提出了一个优雅的解释。
他们的核心论点是:土地的有效供给从来就不是固定的。
我们通常说"土地是有限的"——这没错,但它说的是物理面积。问题是,一块土地对于一个住在城市工作的人来说,值不值得住,取决于他能不能在可接受的时间内通勤进城。
如果我每天可以花两小时通勤,那半径100公里内的土地都对我有意义。如果通勤只能花30分钟,那只有30公里内的土地才进入我的选择集。
所以,真正决定"有效土地供给"的,是旅行速度。
Miles和Sefton的模型显示,通勤的最大距离与旅行速度成正比,而人们愿意花在通勤上的时间比例是一个常数——大约是工作日的10%左右,这跟现实数据吻合得很好。
为什么1945年是转折点
按照这个逻辑,历史上的交通革命应该大幅扩大了有效土地供给:
- 从步行到马车:小幅扩展
- 从马车到火车:巨大飞跃,19世纪到20世纪上半叶,通勤圈从十几公里扩展到几十公里
- 火车到汽车:有增加,但比马车到火车小得多
关键在于,从马拉车到蒸汽火车,是一次数量级的速度跃升——有效土地供给扩大的速度,足以抵消人口增长和财富积累对土地的需求压力。所以整个19世纪到二战前,房价基本平稳。
二战后,汽车普及带来的速度提升,比火车那次要小。增量在收窄。
而大约从1980年代开始,旅行速度基本不再增加了。从那时起,我们的通勤圈大小几乎固定住了,有效土地供给真正变成了"固定的"——于是房价开始持续上涨,没有尽头。
用这个框架看中国
这个理论有一个极好的自然实验,就是中国的高铁建设。
中国在过去20年建成了全球最大规模的高速铁路网,把城市与城市之间的通勤时间大幅压缩。按照Miles-Sefton框架,高铁应该扩大城市的有效腹地——北京周边200公里内的城市,对于在北京工作的人来说变得"更近"了,这应该分散需求,缓解核心城市的房价压力。
中国的研究也确实发现了这个效应——高铁沿线城市的房价因为人口流入而上涨,而核心城市的部分购房需求确实向外疏散。
但中国的情况还叠加了另外两个变量:一是城镇化速度在2000年代和2010年代极为罕见——常住人口城镇化率在16年间从36%涨到57%,每年新增城市人口超过2000万;二是土地供给在制度上受到严格管控,城市建设用地指标由政府掌握。这两个因素同时压着价格往上走,部分对冲了高铁带来的有效土地供给扩张。
结果是,交通改善的效果是真实的,但被城镇化速度和供给制度的摩擦盖过去了。
丹麦今天的房价在说什么
用同一个框架看今天的丹麦,很多事情就对上了。
2026年第一季度,丹麦全国房价同比涨幅达到8.3%。哥本哈根的公寓,2025年全年涨了24%,均价每平方米49,088克朗——大约合人民币5万。整个市场上可供购买的房源数量一年内减少了18%。
旅行速度在1980年代就停止增长,有效土地供给不再扩张,而哥本哈根作为丹麦唯一的大城市,人口和就业继续向它集中。这个结构性矛盾,不是降利率能解决的,也不是发补贴能解决的。
Dalgaard在文章最后说了一件值得记住的事:
"交通政策,很可能也是住房政策。"
任何让城市内部或通往城市的速度下降的政策——拥堵收费、限行、对郊区基础设施投资不足——都会压缩有效土地供给,推高城市房价,最终"挤出"本来想留在城市的人。
反过来,一条新的城际快线、一个延伸的地铁网络,其经济意义不只是减少通勤时间,而是在字面意义上创造出新的可供居住的土地。
房价是一个结果,而不是一个原因。它背后是一道关于空间和速度的方程式,1875年到1939年那段平静的历史,已经给出了参考答案。
评论
发表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