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麦一位英语老师叫 Jennifer Burke-Hansen,她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。
今年的学生作业和以前不一样了。没有拼写错误,句子结构很完整,用的词汇远远超出她在课堂上教过的范围。交上来的文章,一眼看去堂堂正正,甚至有点漂亮。
但她越看越不对劲。有的文章,开头两段是磕磕绊绊的学生写法,第三段忽然变成了另一种风格——流畅、正确、没有任何学生气的痕迹。
她知道发生了什么。学生写到一半,放弃了,交给AI。
一个来自中国学生的数据
这件事现在发生在全球的课堂里。但真正让人停下来想的,是《经济学人》今年报道的一项研究。
研究对象是中国12岁到18岁的学生。他们在一学年里使用AI做作业。结果是:成绩上升了,而且用在作业上的时间明显减少了。
听起来是好事。
但等到期末考试——不许用AI的那种——使用过AI的学生,比没有使用过AI的同学,成绩低了20%。
这个数字让人不舒服,因为它太具体了。不是"可能影响学习",不是"有一定风险",而是一年之后差了五分之一。
挪威和丹麦的不同选择
北欧两国,面对同样的问题,做出了几乎相反的决定。
挪威今年秋天起,对1至7年级学生实施了接近全面的生成式AI禁令。8至10年级可以"逐步"、"谨慎"地接触。挪威首相 Jonas Gahr Støre 和教育部长 Kari Nessa Nordtun 的立场很清楚:先学会读、写、算,再谈AI。
丹麦的反应没那么激烈,但也没有置之不理。教育部长 Magnus Heunicke 在暑假前推出了三项紧急措施:所有居家书面考试必须附加口头答辩;鼓励所有高中在笔试时使用监控软件和网络过滤;要求学生更多在学校里完成书面作业,而不是在家。
两国的方向不同,但出发点一样:考试作弊只是表面问题,更深的问题是学生没在学东西。
行业说:不要禁
丹麦工业联合会(Dansk Industri)的立场是:不要走挪威那条路。
他们的理由不是没有道理:这些学生将来要进入一个AI无处不在的工作市场,如果在学校里完全隔绝,等于让他们毕业即落后。他们甚至建议,每个公立学校学生都应该有一个专属的AI学习助手,用来提高学科水平。
这个角度,很多人都认同。AI确实可以是工具,不是只会作弊。
但在丹麦最有影响力的教育研究者之一、Life 基金会负责人 Stefan Hermann 看来,这个逻辑跳过了一个前提:
用AI工具之前,得先学会独立思考。
他在接受采访时说了一句话,我觉得很直接:"你得敢于在某些事上稍微'阿米什'一点,把铅笔和实体书拿出来。"
"阿米什"(Amish),是美国宾州那群主动拒绝现代技术的宗教社区。这个比喻有点极端,但他想表达的很清楚:有些事,不能用更先进的工具绕开,因为那个"绕开"的过程,正是学习本身。
他还说了另一句话,直接说给那些认为禁止过度的企业听:"Dansk Industri 将会发现,拥有不会独立思考、从不感到困惑的员工,是一个巨大的问题——因为他们从来只得到预处理好的答案。"
那个"难",就是学习本身
在丹麦住了11年,我跟不少本地家长和老师聊过教育。这里的学校不太靠反复刷题,而是靠"让孩子自己去折腾"的方式建立能力——写报告、做项目、和同学辩论。
这种方式的前提,是允许孩子在困难面前待一会儿。
AI做到的,是把这个"在困难面前待一会儿"的过程消除掉了。
那个过程不舒服,但那个不舒服,就是大脑在锻炼的感觉。
中国的研究数据说明了什么?平时成绩好看了,但到了真正需要自己想的时刻——期末考试——那块肌肉没有练过,所以用的时候发现不行。
这不是AI的特殊问题,这是所有"偷懒捷径"都会产生的结果。区别在于,AI提供的捷径太方便、太完美、太有说服力,让人更难察觉到自己其实没学到任何东西。
并不是要禁止,而是要看清楚
EVA(丹麦评估研究所)的调查显示,九成丹麦高中生已经在用AI做作业。
其中有32%的人自己承认,他们担心这对自己的学习有负面影响。
这是一个值得停下来想一想的数字:连学生自己都知道可能有问题,但还是用了。不是因为坏,而是因为压力太大,面对一道难题时,解脱来得太容易。
挪威禁了,丹麦在调整,全球几乎所有国家都在摸索。没有人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。
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:评估孩子是不是在真正学习,不能只看平时交上来的作业,要看他们在没有外援的情况下能做到什么。
中国那项研究里,学生们用了一整年的AI,成绩看起来越来越好。然后期末考试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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