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家咨询公司两周内就完成了分析报告:航空公司忠诚度积分计划重设方案,数据完整,逻辑严密。
然后,真正的工作才开始。
各层管理层需要逐一说服,方案随反馈持续修改,合作酒店和信用卡公司要一家家谈妥——从方案出炉到第一位乘客在新系统里积到第一个积分,整整花了半年。
伦敦政治经济学院(LSE)公共政策教授Luis Garicano今年讲这个故事,是为了说明他新书的核心论点:AI替代不了那种"乱糟糟"的工作。
末日预言建立在一个误解上
2025年5月,Anthropic首席执行官Dario Amodei向媒体预测,AI将在一至五年内消灭半数初级白领岗位,推动失业率升至10%-20%。那时美国失业率是4.2%,16个月后的今天是4.1%。
Garicano与香港大学经济学教授Jin Li和Yanhui Wu合著的新书《Messy Jobs: The Work That AI Cannot Reach》认为,这类预言犯了一个根本错误:把编程领域的AI能力套用到全部知识工作上。
"机器写代码很厉害,为什么?因为代码是单一可验证任务。运行测试,看它跑不跑通,正确与否一目了然。"
但大多数知识工作没有这样一个客观的终点。
判断工作是否安全的两个问题
Garicano提出了"乱糟糟工作"的两个特征:
任务能否被拆开。 销售员既要理解客户,又要在饭桌上察言观色、临时切换推荐方案——这两件事无法单独剥离出来交给机器。
人际关系是否核心。 工厂首席工程师要招人、说服管理层、与市政部门谈建设许可,这张关系网本身就是工作,而非工作的附属品。
反过来,高风险的岗位特征是:只做一件事,而且有客观标准判断对错。技术性翻译、标准合同起草、简单账目核对,属于这类。
他特别强调,风险与复杂度无关。国际象棋极其复杂,但IBM的深蓝1997年就赢了卡斯帕罗夫——因为棋局是单一可验证任务,结果黑白分明。
AI拿不到的三类知识
即便在"乱糟糟"的工作中,会议里真正驱动决策的信息往往不在会议记录里。Garicano指出有三类知识是AI系统难以获取的:
策略性知识——你知道自己卖房的底价,但不会告诉买家。职场中大量信息出于博弈原因被刻意隐藏,录音加转录文字根本捕捉不到这层。
默会知识——资深顾问凭经验判断客户会拒绝某个提案,但说不清楚为什么。匈牙利哲学家迈克尔·波兰尼(Michael Polanyi)将其概括为:我们知道的,远多于我们能说出来的。
涌现知识——有些认知不存在于任何一个人脑中,它在对话过程中被创造出来。市场部和销售部各有盘算,开会才碰出真正的洞见。
2025年12月,一项发表于《科学》期刊的研究(由牛津大学、英国AI安全研究院、LSE等机构联合完成,涉及近7.7万名英国成年人)显示,AI在政治说服方面的效果已超越专业游说人员。
Garicano的回应是:这不改变他的判断。背后的权力博弈并不因为某一方的AI说服能力增强而消失——另一方的反制能力同样会增强。"AI无法说服一个面临连任压力的市议员放弃反对意见。"
在丹麦,这意味着什么
丹麦目前失业率约3.1%。记者问Garicano三年后会是多少,他的回答是:5%至6%。作为参照,2008年金融危机期间丹麦失业率峰值是6.2%。
他对丹麦劳动力市场模式相当推崇:"那是全世界羡慕的对象,灵活雇用加上完善失业保障网,这个组合应对这轮冲击大概率是够的。"
对在丹麦的外籍工作者来说,这句话需要区别理解。本地公民依托dagpenge(失业金)体系有约两年的缓冲期;持工作签证者一旦失业,居留资格可能同步受压,实际可承受的缓冲时间更短。在这种条件下,选择什么类型的工作,对这个群体的影响尤为直接。
一个简单的自测问题
Garicano把判断浓缩成一句话:如果你整天只做一件有客观对错标准的单点任务,那份工作处于真正的风险中;如果工作由彼此交织的任务和人际关系构成,即使看起来不那么"高深",也远比你想象的难被机器取代。
所以他的建议是:主动选那个"乱糟糟"的工作。
真正值得持续关注的,是自己岗位上可验证单点任务的占比是否在悄悄增加——这往往才是真正的风险信号,而不是新闻头条里那些宏观的失业预测数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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