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末的一个晚上,斯德哥尔摩一间租来的场地里挤了几百个年轻男生。很多人还穿着高中校服,有人腋下夹着文件夹和公文包,场内弥漫着香水味,电子音乐开得很大。彭博社的记者当时就在现场。
台上站着的人,几年前还在监狱里服刑。他牵涉的是瑞典近年最大的金融丑闻之一。但眼前这几百个年轻人看他的眼神,不是把他当成反面教材,而是当成偶像。
这个人叫 Alexander Ernstberger。
从养老金到丑闻
22岁时,Ernstberger参与创立了后来发展成养老金公司 Allra 的企业。这家公司拿到了管理瑞典人"保费养老金"(premiepension,瑞典工资的一部分会按个人选择投入基金)的资格。
生意一度做得很大。30岁左右,他已经是千万富翁,名下有游艇和直升机,2016年还在斯德哥尔摩郊区的 Lidingö 买下一座造价约5000万瑞典克朗的别墅。
好景不长。2017年,瑞典养老金监管机构对 Allra 提出刑事指控。根据判决认定的事实,公司通过中间商购买了价值约4.3亿瑞典克朗的权证(warrants),其中约1.7亿克朗流向了一家名为 Oak 的公司,再部分回流到 Ernstberger 和其他 Allra 相关人员手中,而养老金储户则承担了损失,涉及储户约13万人,总损失约1.7亿瑞典克朗。
2021年,Ernstberger被判六年监禁,外加十年内禁止从事相关商业活动,并被判连带赔偿约1.3亿瑞典克朗及利息。他本人从未承认有罪,出狱后一直试图翻案,把自己塑造成"国家杀鸡立威"的受害者。
出狱之后,他卖的是"自由"
在斯德哥尔摩那场活动上,有罪与否已经不是年轻参与者关心的重点。一名17岁的参与者告诉彭博社记者:"Alexander是一个巨大的激励来源","就算他真的做了什么,也不代表他不是个好的创业者。"
真正吸引这些年轻人的,是Ernstberger的新项目Gritch——"grit"(韧性)和"rich"(富有)的合成词。它是一个让年轻人靠提成卖电力和电话套餐赚钱的平台,Ernstberger和团队负责"培训销售技巧"。
这套叙事借用了电影《黑客帝国》(The Matrix)里的红蓝药丸隐喻:吃下蓝色药丸,继续过朝九晚五的"被安排好"的生活;吃下红色药丸,看清真相,摆脱打工命运,掌控自己的经济命运。在一部分网络社群里,这个比喻几乎被用滥了。
这不是瑞典一国的现象
瑞典机构Ungdomsbarometern长期跟踪15到24岁年轻人的态度变化。原新闻引用其数据称,认为"赚钱"是人生中最重要事情之一的比例,从2017年的38%升到了现在的56%,而看重"在学校表现好"的比例则从51%降到37%。这家机构近两年的报告也确认了同一个方向:年轻人把金钱和稳定看得比理想主义更重。
丹麦这边并非旁观者。DR去年的纪录片系列《Nemme penge》(字面意思是"轻松钱")就跟踪了一批向丹麦年轻人兜售"经济自由"的网红,其中几位后来被怀疑实际经营的是金字塔式骗局而非真正的生意;节目播出后,丹麦博彩监管机构 Spillemyndigheden 公开表示将加强对其中一家公司的审查。
今年3月在Netflix上线的Louis Theroux纪录片《Inside the Manosphere》,同样记录了一批靠贩卖"快速致富"和"逃离体制"叙事走红的网络红人,不少人也被指控用传销式的商业模式变现。
丹麦监管部门已经出手
面对这股潮流,丹麦的Finanstilsynet(金融监管局,负责审查finfluencer的投资建议)、Forbrugerombudsmanden(消费者监察使,负责营销法合规)、Skattestyrelsen(税务局,负责核查网红的经营所得是否足额纳税)和前面提到的Spillemyndigheden(负责金字塔骗局和博彩相关监管),去年3月联合宣布加强对"finfluencer"(金融网红)和金字塔骗局的协同监管。消费者监察使Torben Jensen当时点明了问题核心:部分finfluencer制造出"投资某产品就能轻松赚大钱"的假象,而这些产品实际上是非法传销。
这件事和Ernstberger本人关系不大——他的案子发生在瑞典,判决也是瑞典法院做出的。但它折射出的逻辑,丹麦监管者显然认为值得提前防范:一个人只要把"赚钱"和"自由"包装成同一件事,再配上足够有感染力的个人故事,过去的污点反而可能成为流量资产。我在丹麦接触过不少把孩子送来这边读书的家长,他们对"网红教你投资"这类内容普遍缺乏警惕,这恰恰是最容易被利用的空白。
值得留意的判断
如果你或家人接触到的"赚钱机会",核心卖点是"靠邀请朋友或熟人加入来获得提成",同时把质疑和监管都包装成"体制想困住你"的证据,那基本符合丹麦四部门联合盯防的金字塔骗局特征——这和对方过去有没有坐过牢、现在听起来多励志,没有任何关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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